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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雪将至

经典美文 2020-04-22 02:47100品学美文网

  一

  入冬后,太阳日渐式微,步履踉跄;风仿若阳光手中托起的奶特杯子,恣意的泼洒着寒山瘦水,到处弥漫着它的腥味。祖母的衣袖和裤腿含着风,风支撑起她的轮廓。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影子像是村庄的裤管,空荡荡的。

  祖母自开春大病一场以来,身子每况愈下。每个有太阳的午后,我都会背着她到晒谷场上晒太阳。隔着衣衫,祖母一根根棱角分明的肋骨硌得我的背部生疼。有时候,我背着祖母,觉得背上不是一具有分量的身体,而是棉花地里平空拔起的一捆麻杆。

  晒谷场上坐满了消磨时光的老人和妇人。老人们长长的衣襟覆盖住脚炉,膝盖上搁着一筛子的油菜籽。霜降时摘下的油菜籽,晾晒之后壳与果仁分离。筛选出的油菜籽壳,老人们弃于脚炉。脚炉里木炭的余温烘烤着油菜籽壳,暄腾腾的,散发出菜油的香气。妇人们不用脚炉。晒谷场上堆着厚厚的油菜籽壳,她们褪下围裙,随意地铺展在油菜籽壳上,一屁股就坐下去。一年四季,农家女人的手没有一刻闲着。果腹的粮食收进了仓,她们又开始谋划着一家老少的冷暖。她们纳鞋底,上鞋帮。手中的布鞋承载了一个又一个年富力强或是老态龙钟的身躯,这些身躯循着先人的足印,在土地上长年累月的辛勤耕作,播撒下希望的种子。针线在妇人们的手中篦着,她们倾注的感情就在麻绳与棉布之间不厌其烦的种植和繁衍。

  祖母寡寡的坐在晒谷场的边上。她似乎与晒谷场上的村人格格不入,有如一棵植物被冷落在人群之外。祖母孤傲,不参与村人的活动,自顾自的生活在自己的山河里。若是有时在路上遇见邻人,她也是淡淡一笑,就转身走了。她的衣着永远干净整洁。夏天穿的白衣青裤子,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个皱褶。她不太出门,常躲在院子里吸着黄烟听收音机。院子里栽着一些烟叶和两三棵柚子树,收音机播放着何赛飞的《梁祝》,婉转似杜鹃啼别院。柚子树上白色的小花朵,一波又一波,仿佛永远开不完似地落在祖母的发间,香极了。祖母的头永远都是高高地昂着,天生给人一种清高的距离感。即便是病了的她,也是挺直着身板。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植物的气息,脱尽世俗。或许,她本身就是一朵残莲,不懂得像桃花一样取悦春天,灿烂的开在百花丛中。她默默无闻于山野,孤芳自赏,修炼着自己的铮铮铁骨和格局。

  一阵尖锐的风吹动了油菜籽壳。晒谷场发出了或厚或薄的钝滞声音,这声音像极了门前河流的流水声。人群中有人裹紧衣衫,忍不住颤声说,起霜风了。

  祖母置若罔闻,她的眼睛望向前方。

  晒谷场的对面是一条小河。

  这条小河,在祖母出生前就如一条小船搁浅在村庄外。每年的春天,充沛的雨水使干涸的河流如同青春期少女的胸脯,迅速地膨胀起来。春水日潺湲,如一条分界线,湿漉漉地将我们村庄和邻村隔开。两个村子里的女人经常起早蹲在河边上浣衣。浣纱杵衣的女人一拨一拨地,大段地浣洗时光,占据了她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时段。青色洗衣石沿着河岸排开,虽然形状不一,却衔接得井然有序。小河是村庄的生命之源,亦是女人们的用武之地。洗衣石为女人们应运而生,它们是老天特意为女人安排的忠实聆听者。尽管洗衣石像士兵站在哨位一样蹲踞在河边,一辈子都没上过岸,但它们对村里的故事了如指掌。它们熟悉村里的女人,甚至在来往的小女孩脸庞上,能分辨出她们与祖辈相似之处。女人们谙知洗衣石守口如瓶。婆媳间的抵牾,妯娌间的嫌隙以及她们对丈夫的抱怨,那些不能说与别人听的话,毫无顾忌的,唠叨给石头听。石头呢,紧锁女人们的心事,从不向任何人透露她们的信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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